文史小品
谈古代文人的“穷”
对古代文人，我们长期以来形成一种印象，似乎他们都很穷困潦倒。其实这个“穷”是比较笼统的，而且我们的印象也不一定符合史实。如果细分，这个“穷”应该有两个意思：一是指仕途不得志，一是指经济物质上的匮乏。但这二者又有联系，因为仕途上不得志，当然会影响到经济物质状况。所以，本质上这是一个问题。
可是不管哪种穷，中国古代文人真的很穷么？这倒不一定。我认为大概是受孔子影响，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方面耻言利，自己即使家资万贯也不能夸富，那样做会让人觉得你俗气、肤浅，还有一句话等着你：穷人乍富；另一方面，不能夸耀自己多么显达，否则也会遭人诟病，说你“小人得志”。我想，这也与孔子有关，因为孔子当年就不显达，亚圣孟子过得也不算好。而恰恰是这两个过得不怎么样的人的思想统治了后来的中国社会。他们之后，特别是汉以后的文人知识分子都是孔子、孟子的徒子徒孙，老祖宗穷困潦倒，你总不能天天肥马轻裘吧，即使你有，也只能做不能说。而最好的做法是，明明日子过得不错，还要哭穷喊困，这在文化心理上应该是一种对于精神祖师的致敬吧。
而哭穷相沿成习后，慢慢沉淀成了一种风雅。一个人，无论你多么的富贵荣华，也要时时做不得志状、做钱不够花状。最有意思的是，文人之间还要比着谁更穷一些。好像谁越倒霉，家里越无米下锅，他越在精神上显得超脱，越有蔑视贵人和富儿的资本——尽管他们的骨子里对这些是巴巴地求之不得呢。而这又造成了另一种现象，即那些真正穷的人，也在心理上得到了安慰，以为安贫乐道、忧道不忧贫、君子固穷等，真个可以使自己在灵魂上得到提升。所以，中国历史上有许多人宁可过饥寒交迫的日子，也不愿意出仕，以为那会辱没了自己。有的人甚至因为官府逼迫其出来做官，他还要逃，不止一次地逃。除了逃，他们往往还要在言语上表达自己“生活在高处”的非凡精神境界。
以上两种人殊途同归似的行为作派如果对比看来是非常有趣的。一方面，真正富贵的人在哭穷；另一方面，真正穷困的人在蔑视富贵。真正富贵的人喜欢把自己打扮成穷困潦倒的样子，而蔑视富贵的人实际上都是穷小子。
其实，中国古代文人知识分子从整体上说，是不穷的。他们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主流社会，生活由官家供养，有的还可以世袭，尽管他们可能会遭到贬谪，但受贬谪的他们也比普通的布衣百姓过得滋润，说他们穷是大大冤枉了他们的。那些在科举考试中没有成功的人，其生活一般也不会差到哪里去，因为他们有知识、有文化，较之没有文化的普通乡民，在分析问题、解决问题、评判事理、关涉词讼等方面，无疑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，因此他们即便没有功名，也可以在地方上成为乡贤、名流，在乡里握有一定的发言权和处事权。特别是明清以后，科举失败的士子们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就更加多元了。
我们现在对于古代知识分子穷的印象，一是因为上面说的，中国古代文人有哭穷的习惯，二是确实有一些落魄的文人，而落魄的文人更喜欢宣扬自己的不得志和没钱花。他们的此种做法有时会极端到暴露狂的地步，我们只要看看唐朝孟郊和贾岛的诗，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现代作家中，郁达夫也有这个倾向。（作者单位：河北科技大学文法学院）
